吴姗，亲密协调员，“香港亲密协调促进会”联合创办人
有时候我会觉得，在华语地区从事亲密协调员的工作，片场像是我的实验场。我希望自己接触过的剧组人员和演员，也能够将这些对性和身体的多元想象，带回到真实生活之中。
亲密戏和我们的距离
大家好，我是吴姗，是一名亲密协调员，也在华语地区从事亲密协调员的科普工作。
当我们思考什么场景需要亲密协调员的参与，可能很容易想到一些性爱戏，或者有亲密互动的戏，比如前段时间国内讨论度很高的《巅峰对决》。
图源：电视剧《巅峰对决》
然而，亲密协调员也会处理一些跟性无关的戏。比如我刚刚帮一个演员完成了一场独自洗澡的戏。除了帮他确认洗澡过程中需要裸露的尺度，我还需要提前准备防水的阴部防护隔垫。
用于洗澡戏的阴部防护隔垫
另外，大家比较熟悉的两部电影《晒后假日》和《怪物》也有亲密协调员的参与。它们没有性的展现，也没有裸露的情节，但是涉及了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间的身体接触，以及未成年人演员之间的情感互动。
图源：电影《晒后假日》
图源：电影《怪物》
亲密协调员需要做什么？
关于亲密协调员的具体工作，最主要的其实是沟通。我们会首先跟导演进行初步沟通，了解导演的想法和风格取向。然后再单独与演员沟通，因为这会让演员感觉更安全，也更容易表达他们的顾虑。特别是剧本不够明确的时候，更需要主动地去跟演员建立信任。
用我之前参与过的一部短片举例，这部短片里有两场亲密戏，每一场亲密戏在剧本里只有一句话。第一场戏是：“男女互相缠绵抚摸对方”。第二场戏是：“缠绵男女抚摸对方肌肤上的泥土”。
针对这两句话，我就需要弄清楚，抚摸的具体动作是什么，两个演员需要裸露的具体程度，以及导演的整个调度。
在跟导演沟通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导演想要的是在视觉上展现两个角色全裸的状态。这时，我就需要去跟演员确认，他们能否做到这一点。两位演员的反馈是，他们的底线是不展现自己的性器官，且性器官之间不能有直接的接触。
接着，我又了解到导演和摄影师的镜头设计主要以侧面拍摄为主，于是开始准备防护装备。
由于这部电影是学生作品，经费非常有限，所以我亲手缝制了防护装备。一种是女演员使用的C字裤，另外一种是男演员使用的阴部袋。
C字裤原本是一片式的女士内裤，从侧面看不到布料。我额外在上面缝了一块三角形的布料，并留了一个开口，就可以塞一个隔垫进去。为了节省经费，隔垫是在香港本地的12元店买的泡沫鞋垫，我把它剪成了三角形塞了进去。
而男演员使用的阴部袋，则需要将后面的布料全部剪开，再缝起来，缝成类似袋子的形状，中间再做一个开口，方便男演员将生殖器放进去。最终袋子的上半部分会贴在他的腹部上，侧边呈现出全裸的效果。
在我参与的另一部作品中，制作时间比较充裕，也多了一点点资金，所以我找了一位做服装的同学帮我升级了防护装备，原理类似，但是手工水平升级了不少。
其实国外的防护装备已经非常完善了，有不同的类型，以及不同的肤色选择。制作人员可以因应镜头的需求、裸露的需求，或者演员自己对于裸露的接受度去选择不同的防护装备。
去年，我跟一位演员朋友一起，申请到香港一家基金会的资金，来推广亲密协调员的工作。其中一部分经费就用于研发适合亚洲制作的防护装备，这五款是目前已经定版的。
除了刚刚讲的沟通和防护，亲密协调员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提供可执行的动作编排——不仅要符合导演的创作预期，还要令演员对自己的表演感到满意。
举例来说，之前我参与过一场亲密戏，导演想要两个角色在肢体接触时呈现“循序渐进的享受感”，并且已经有了初步的动作设计。
亲密协调工作的准则之一是，如果导演的设计与剧情相关，或者已经有比较明确的动作编排，我们要优先尊重Ta的创作。于是，剧组依照导演的想法进行了首次排练。
导演的设计是这样的：男演员从女演员的身后慢慢地靠近她，他的手会搭在女演员的肩膀上，女演员用自己的手抚摸自己的胸口，然后两个演员开始利用面部表情表演享受的状态。
然而排了一两次，导演觉得不太对，好像演员莫名其妙就开始表演享受了。作为亲密协调员，此时我们就需要帮助导演厘清想法，并设计一些可以实际操作的动作。
针对导演的想法，我提出不如给动作一个逻辑走向：男演员依然从后面靠近女演员，但是在把手搭在女演员肩膀上之后，不用静止，他会慢慢抚摸、感受她的肩膀。这也是一个性邀请的暗示。
女演员的手也不再是抚摸自己的胸口，而是搭在男演员的手上，带着他的手去感受自己的肩膀，然后到胸口，再慢慢往下到腹部，再继续往下。当两个人的手靠近女演员的私密部位时，他们的手会挪到女演员大腿上方的区域，继续表演上下的律动。
这个动作设计尊重了剧本的设定，在剧本里，女主角其实是偏主导的角色。演员也反馈说，这套动线有明确的目标，能够让他们更好地理解“循序渐进的享受感”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设计这套动作的另外一层考量是，因为所有的身体接触都发生在女演员身上，当女演员拉着男演员的手感受自己身体时，可以降低意外触碰的发生。这两个因素都会让演员更加投入表演。
除了沟通、防护和动作编排之外，根据美国演员工会的标准，亲密协调员的工作还涉及一系列专业训练，比如知情同意的训练，防治性骚扰的训练，调停和化解冲突的训练，另外也包括性别知识培训，以及精神健康急救的技巧。
图源：美国演员工会: Standards and Protocols for the Use of Intimacy Coordinators
亲密协调员是多此一举吗？
然而，我从2022年开始接触亲密协调员的工作，到2026年，在此期间不停跟行业内的人介绍这个职业，但很多人会觉得亲密协调员只负责动作设计，或者觉得我们是预防片场咸猪手的道德警察。
还有一些前辈会说，其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已经拍了非常多的风月片，本地制作对于拍摄亲密戏或性爱戏早已得心应手。现在因为时代趋势而加入亲密协调员一职，是多此一举。
事实是这样的吗？
我去年开始在香港浸会大学兼任讲师，主要介绍国际上亲密协调员的工作。有很多表演系的学生来报名参加课程。在第一堂课的时候，我问大家选修这门课的原因。有的学生说，我的表演作业涉及亲密戏，但是那堂课的老师根本没有教我应该如何确立自己的界限。
有的学生表示，不想跟对手演员——也就是每天都会见面的同学——有一些亲密的互动，所以想知道是否存在替代的表演方案。
也有学生会问，如果我坚持自己的底线，那我还是一个合格的演员吗？还有一些学生从已经正式入行的朋友那边听到了不好的经历，所以想在学校里就学会应该如何保护自己。
因此，我会在课上教给他们一些借位技巧，包括如何跟摄影机配合借位，怎么找到替代的身体接触点。因为理论上来讲，亲密戏是模拟的性爱，性器官跟性器官是不会产生直接接触的，所以演员需要找到替代的点去感受对方的律动。
另外，我们也会练习确立边界。我会拎着对方的手，从头顶开始，逐点告诉对方，我身体的哪一个部分是可以被触碰的，哪里是不可被触碰的。如果它可以被触碰，你要以什么方式，或者以什么力度去触碰它。
但是关于最后一个问题，“演员应该如何保护自己”，我认为演员是没有办法靠自己去保护自己的。根本是要打破沉默，引入第三方的介入。
我的这个想法也并非空穴来风。在西方国家，亲密协调员之所以发展迅速，而且很快建立了行业标准，正是因为2017年好莱坞爆发了。
，揭露了传统影视系统中权力失衡的现象，以及这一现象给幕前的演员、幕后的工作人员带来的伤害。
2018年，即，HBO拍摄《堕落街传奇》第二季时首次引入亲密协调员的职位，该剧讲述了20世纪70、80年代纽约色情产业的发展丨电视剧《堕落街传奇》
也许有些人会问，那如果导演或制片人和演员的权力相对平等，亲密戏还需要有专人来处理吗？是不是就不需要亲密协调员了？
事实上，权力之间的差异不仅存在于导演、制片人与演员之间，不同演员之间也存在着权力差。
《阿诺拉》的女主角曾经说过，她觉得自己不需要亲密协调员，然而她忽视了这部电影的片场还有很多临时演员、背景演员，她们也扮演了性工作者的角色。但她并不知道，这些演员是不是被好好地照顾了。
《阿诺拉》将女主角设定为一名从事性工作的脱衣舞者，也展现了其他性工作者的群像丨电影《阿诺拉》
亲密戏具有很高的脆弱性
亲密戏还存在另一重特殊性。当我们看到一个演员表演滑稽的角色，会觉得Ta好有信念感；看到一场感人的哭戏，会觉得演员很专业。然而，面对一场亲密戏，好像外界总是会有一些揣测，或者是不尊重的评论。
比如，到现在为止，还是有很多人致力于寻找未删减版的《色，戒》来观看，也存在很多作品之外的讨论，比如两个演员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关系，或者是讨论演员的身体。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其实性和裸露已经被社会赋予了既定的意义。但同一时间我们知道，性和裸露应该在私密的空间发生。
然而，当演员表演亲密戏的时候，需要在一个有很多工作人员的环境中去展现性和裸露，同时影视作品也是面向大众的，演员无法在隐去个人身份的情况下，在完全安全的空间中进行表演。
电视剧《正常人》的亲密戏拍摄现场丨BBC/Element Pictures/Hulu
种种原因使得亲密戏具有很高的脆弱性，需要亲密协调员在现场对演员进行额外的照顾。
传统的影视行业已经非常看重物理的安全。比如拍楼顶的戏，不会真正去到很高的楼顶，而是在片场里进行，后期再通过CG把它换成楼顶的环境。亲密协调员要强调的就是，有一些表演的脆弱性不仅存在于物理层面，还存在于精神层面。我们想要将这种对物理安全的关注，延伸到对精神层面的关注。
除了刚才所说的防护，确立界限，还有一些方法也可以保护精神安全，比如我们会在片场要求大家使用中性、尊重对方的用语。演员本来就在裸露的环境中进行表演，如果还要承受一些物化身体的、或是带评判性的言语，就会承受额外的精神压力。
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在华语地区从事亲密协调员的工作，片场像是我的实验场。我希望自己接触过的剧组人员和演员，也能够将这些对性和身体的多元想象，带回到真实生活之中。
亲密戏的另外一重脆弱性则在于人体触觉感官的特殊性。亲密戏是需要大量的肢体接触的。而皮肤是人身上最大的器官，人的一部分记忆会通过皮肤下面的传感器直接输送到大脑里面。同一时间，大脑也有保护机制，会封存不好的记忆。
但是当我们的皮肤产生相似的接触时，记忆可能会被唤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非常重视在演戏之前进行大量身体接触的练习。
可以给大家讲一个案例，来自我培训机构老师的分享。她在带领学生做一对一的身体接触练习时，有一名女演员哭了，因为这是她人生中作为演员第一次非常仔细地去关照身体发出来的信号。
你可能会感受到，原来我身体的某些部位是非常灵敏的，原来某些部位需要进行一些额外的照顾，但是我平时忽略了它。
身体接触练习还能帮演员厘清可能触发创伤的接触。经过练习，演员了解自己身体的实际感受之后，Ta才能够告诉对手演员，我身体的界限究竟是什么。
影视作品有必要拍亲密戏吗？
我之前跟一席的同事还聊到了一个话题：影视作品有必要专门呈现亲密情节或性爱情节吗？
我的回答是需要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大部分影视作品，就是在讲人，或者人跟人之间的互动。身体是人的载体，人跟人的互动就包括了肢体跟肢体的互动。在一些影视作品里，如果不去展现亲密情节或性爱情节，可能很难让观众理解相关角色或剧情走向。
另一方面，我觉得现在社会的性脚本还是较为传统、单一且枯燥的。然而，影视作品作为一个传播率非常高的媒介，能够有效地改写我们的性脚本。
前段时间，香港教育局发布了一份性教育的支援教材。其中一点讲到，两个青少年一起做作业的时候，其中一个男学生有了生理反应，教育局给了两个建议，一个是“我要立刻离开现场”，另外一个是“我们一起去打羽毛球”。看起来非常匪夷所思，但这确实就是性教育的现状。
图源：香港教育局支援教材（单元3.1“合乎情礼的亲密关系”第二部分《青少年与亲密关系》）
那么，如果在学校里面学不到充分的性知识，我们的性知识从哪里来呢？可能更多就是从色情片里面获得。但是如果频繁通过色情片习得性知识，再运用到真实生活中，对于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是有非常大的阻碍的。
正如我们可以在电影《好东西》里看到，铁梅会为自己的衣服在未经同意之下被撕烂感到非常愤怒，小马也会非常震惊，原来我从AV里学到的这个技巧并不能让对方感受到情趣。
图源：电影《好东西》
讲了这么多，大家可能还是会觉得亲密协调员的工作很新鲜，就算在国外发展得非常完善，也只不过是十年内的事情。
但是我前段时间在美国的一篇媒体报道里看到，原来亲密协调员的雏形可以追溯到30年前。1996年有一部电影叫作《惊世狂花》，其中所有亲密戏份的动作设计都是由一位叫Susie Bright的女士完成的，她也是这部电影的演员之一。
Susie Bright在《惊世狂花》中客串了一名酒吧服务员丨Susie Bright’s Journal
由于当时并没有亲密协调员的概念，她在电影里的署名是技术顾问。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看到，在30年前，影视行业里已经有人发现亲密戏是需要专门有人去处理的。
在做了亲密协调员之后，我还会额外关注片尾的工作人员名单，特别是作品中有性或性暴力情节的时候，我会为自己在片尾看到了亲密协调员的署名感到安心。
亲密协调员Ita O'Brien在电视剧《性爱自修室》结尾的署名，该剧是Netflix第一部聘用亲密协调员的作品丨《性爱自修室》第一季第一集
在2017年之前，我很喜欢日本导演园子温和韩国导演金基德的作品。但是在，这两名导演都受到了指控。当时我的心情非常复杂，会觉得自己以前的喜爱是否是一种助纣为虐。
所以，除去改变行业内部的工作环境，以及加入更加多元的性知识之外，亲密协调员的另一个作用是保护观众。
正如我们现在经常在片尾看到一句话，“没有动物在此片拍摄过程中受到伤害”。如果我们去聘请亲密协调员，或者是在片尾看到了亲密协调员的署名，它其实也是在告诉观众，“没有人类在此片拍摄过程中受到伤害”。
以上，谢谢大家。我是吴姗。
文章结合演讲稿及演讲整理而成
策划：酸
剪辑：大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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